“她身披银甲脚跨红马驰骋在黄沙漫天的疆场上,我听见遍地都是厮杀,刀枪剑戟刺入血肉的声音连着那骨肉切断的声音连成一片。她骑着马飞快地就杀出了一条血路,她朝我来了。
我也向着她而去我却摸不着她,她也碰不到我,我听见她在喊着谁的名字,却想不起她喊的是谁。我只知道我的心仿佛承受了千斤重担,沉甸甸的积压在胸口,快将我整个人给压扁了。
我转过身跟上了她,有敌人的弓箭手在偷袭她,我看见了那个被悬在城门上的人。她居然哭了,我从不知道原来好强如她也是会哭的,敌人的羽箭如大雨倾盆而至,她却忘记了躲避。
我本想上前替她挡了那漫天飞来的箭矢,却反应过来原来我是碰不到她的。不知道是过了多长时间,我看到天地间都已经是细雨绵绵,骤然间暴雨袭来,她忽然就转身来抱住了我。
明明之前她还是碰不见我的,怎么一下子转过身就把我给抱住了呢?我很疑惑,待我看清了她身后的荒草已是人高的孤坟后,我才发现原来她已经死了,她附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。
那句话是什么我醒来之后就已经忘了,忘得一干二净。梦中她的音容笑貌都是我最深刻的记忆,可每当晨曦鸡鸣时醒来,梦中的那些画面便纷纷开始消散,甚至都变成了浮云一般。
为了记住这个梦因而我才那笔记了下来,我想这一次去燕京,我一定能遇上她的。”安和郡主莫瑶如是说道,与她对面而坐的一个戴着一顶灰纱斗笠的男人,听完后手上微微一顿。
这是从南安王府出发就一直跟随着莫瑶一行的一名仙长,这位仙长是个哑巴,从莫瑶七岁起就来到了南安王府当她还有她二哥的骑射师傅。她和二哥从小便称他楚叔,据说他是姓楚。
莫瑶有什么心事最喜欢和楚叔说了,因为楚叔从小到大从不会向嬷嬷们一样,总是爱去她母亲那里打小报告。或许是因为楚叔从来没有说过话的关系吧,莫瑶从未怀疑过他是不是真哑。
莫瑶讲述的这个梦是她十三岁起,做了整整七年的一场梦,年少之时做这样的梦时莫瑶只当它是自己白日里太累了,夜里也没有休息好的缘故。然而最近一段时间,这个梦有些不一样。
梦境中关于自己和那个人的音容笑貌越来越模糊,而冥冥之中她也能够感受到,自己马上就要在现实之中遇到梦里的那个人了。对方是谁,这个问题困扰了她这么久终于要有答案了。
看着楚叔还是一副沉默的样子,莫瑶现下微微一叹,其实很多时候当她向楚叔吐露这么多心事,也希望楚叔能给自己一些建议的。可以说楚叔是她这么多长辈之中,她唯一信任的了。
进京的队伍在驿站短暂了休息了两日之后,便又启程了,莫瑶这两日来做梦的次数越来越频繁,基本上只要她在马车中合上眼,就能轻易的睡着过去。她二哥一度以为她是染疾了。
南安王唯有莫瑶这么一个女儿自然是从小倍加宠爱,就连比莫瑶后出生的几个弟弟们,也都对她这个姐姐呵护备至。她二哥莫离又恰恰跟她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,自是更加的疼宠她。
莫瑶前脚才刚说了自己没有什么大碍,到了下一个休息点的时候,莫离就已经给她弄来了一碗汤药。莫瑶其实并不怕汤药的苦味,只是莫离他们觉得她怕,看着汤药和蜜饯,她无奈了。
正月十三的这天行宫传来消息,太皇太后忽然病重垂危点名要在临终之前,见苏瞳一面。收到这消息的时候,苏瞳正在凤栖宫内安慰因为要嫁去清河,而伤心不已的十五公主苏澜。
苏澜当时听皇帝说要给崔氏一族赐婚的时候,还在想这一次赐婚的,是不是宗室里的那两个姐姐,或者说就是十三皇姐。然而她怎么也没有想到,皇帝刚一回宫就下旨赐婚给她了。
苏澜听见这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,她以为就算父皇要从皇室里挑个公主,除开自己也还有十三皇姐不是么?她哭了两天,眼睛都哭肿了,可即使是这样她父皇也还是不肯收回成命。
她不想嫁人更不想现在就去嫁人,她还没有闯荡江湖还没有吃够国师姐姐亲手做的核桃酥呢,而且她连那个崔家小子长得如何都不知道,她父皇怎么就能将她嫁给一个陌生人呢?!
苏瞳便是昨儿个夜里就被皇后派人请进了宫,昨晚上苏澜就是和苏瞳一块儿睡,大半夜的苏澜把苏瞳给推醒了,说什么要去找她父皇说理?简直了,苏瞳直接将苏澜这孩子劈晕了。
这日一早在凤栖宫内刚吃完早点,苏澜便又开始闹,皇后也没了办法就派人去请了皇帝,然而这两日被苏澜给闹烦了,铁了心不再搭理。皇后娘娘才又开始安慰她,行宫的人就来了。
苏瞳心下一沉,扭头瞧了一眼皇后的反应没有看出什么异常之后,方才跟着行宫过来传话的嬷嬷一道动身去了行宫。行宫座落在燕京的北城郊外,建在半山腰上的行宫里种着很多果木。
太皇太后是个极爱吃水果的人,早年她嫁给太祖做太子妃的时候,还是太子的太祖曾亲手在这里为她种下漫山的果林。即使后来这片山被开掘出来,建造了这座行宫,果树一棵没少。
苏瞳站在太皇太后宿主的寝殿之外,外头一阵乌云罩顶似乎下一刻就要大雨倾盆。等待了不多时,里头有人过来开了门,对方是个很年轻的姑姑,她道:“奴婢锦和,见过国师大人!”
“锦和姑姑好。”苏瞳应声回了一礼,便又听锦和说太皇太后请她进去,苏瞳谢了锦和,跨脚便进了大殿内。先到了暖阁里小坐了一会儿,听到寝室里边传来了呼唤,苏瞳才进去。
太皇太后穿着一身华丽端庄的太后朝服坐在正殿上,苏瞳看了一眼四周,伺候太皇太后的人除开锦和姑姑和一个之前给苏瞳带路的嬷嬷之外,就再没有了旁人。苏瞳走过去行了礼。
太皇太后朝苏瞳招了招手:“孩子啊到奶奶的身边来,让皇祖母好好瞧瞧你的样子,这么多年来让你一直漂泊在外,是皇祖母没有保护好你……”苏瞳就到她跟前,任由她打量自己。
半晌后太皇太后的眼角开始溢出了血泪,哽咽道:“哀家这一生最后悔的事情就是为你母后和你父皇定了婚事,才招来后来的这场宫变祸患。瞳儿,我这个做祖母的对不起你啊。”
“我本以为皇祖母是认不出我来的,当初跟着皇叔来看您的时候,我就知道您可能是认出了我,但我却存着侥幸,总以为您不会将我和母后联想到一起去。”苏瞳抬起头来望着她。
太皇太后苍老如松木的枯手抚上苏瞳的脸颊,微微一笑:“你和你母后年少的时候长得真像,皇祖母不知道你这多年来经历了什么,但眼下既然回来了,你可曾想过要取而代之呢?
孩子,无论你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皇祖母都会支持你的,你才是哀家唯一的亲孙女,皇祖母这把老骨头马上就要去见你皇爷爷和你父母了,死之前,总想着再帮一帮你才肯闭眼啊。”
“皇祖母您别说了苏瞳什么都不想要,只想要您平平安安的,我就要成亲了,您就不想看到我成婚么?”苏瞳的眼眶一阵湿润,哗然一下便流了泪,“其实,是我一直在畏缩害怕啊。
我很害怕皇祖母您不肯认我可怎么办,在这个世上我唯一仅剩的亲人就只有您了,万一连您都不肯认我,那我回来还有什么意义呢?皇祖母,苏瞳什么都不要,只想要您长命百岁。”
太皇太后轻轻地拍着苏瞳的后背,就和年轻的时候安抚自己的儿子苏霈,也就是苏瞳的亲生父亲一样。或许是祖孙俩心有灵犀,当太皇太后闷声一咳的时候,苏瞳便咬住了牙没哭出声。
她的手背就搭在太皇太后的膝盖上,看见了一朵血色红梅在手背上开出灿烂的姿色。太皇太后说:“吴嬷嬷跟了我几十年,哀家死后想把她托付给你,瞳儿啊,你可愿意答应哀家?”
“皇祖母您说就是了,苏瞳都记住了,吴嬷嬷从今往后就是我苏瞳的祖母,瞳儿一定会像敬重祖母一般待她的。您先别说话了,我这就给你拿颗续命丹给你服下。”苏瞳说道。
太皇太后摇摇头轻笑道:“不用什么续命丹了,哀家活了这几十年早就应该去见你皇爷爷的,如今也该是时候了。听说你要成婚了?皇祖母还没有准备好给你的嫁妆呢,要让你失望了。
锦和这丫头原本是你母后家族里出来的,最开始是准备进宫伺候你母后的,哪知道后来却发生了这样的事情。她如今掌管着你母后当年创下的彼岸花,如今也该是时候让你接管了。”
“彼岸花?”那个传说中暗影无形凌波无踪,瞬息千里寸土不染血便能取人项上人头的最强杀手组织,竟然是她母后一手创下的?
太皇太后点点头,哽噎着声音又说道:“皇祖母没什么好东西留给你,这枚扳指和这把打龙拐就赠给你了。好孩子,无论你将来会做出怎样的选择,皇祖母都会为你感到骄傲的——”
“太皇太后!”
“太后!”
苏瞳怔了怔,身子有些颤抖,她缓缓抬起头来看着已经闭上双眼的老人家,呼吸已经停顿了。
半晌后,她才哭了起来:“皇祖母,苏瞳这是最后一次这样叫您,望您一路走好!”
正月十三日申时三刻,太皇太后薨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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